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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蔺靖」《四时歌》『壹』

本文由同名视频改编,原作者 @冬眠的色盲君 已授权


《四时歌》

 

『壹 』

  春。推也。

 

 

新朝四年,金陵寒意方歇。黯黯流云滚过巍巍帝阙。

 

德阳殿内,年轻的帝王画下最后一笔朱批,合上成堆的奏折里最顶上那本,轻轻纾了口气,挺直的脊背放松了几分,向后靠进那团恰似金线盘龙的软垫上。

 

他展展肩臂,玄色广袖上的暗金龙纹面目狰狞,萧景琰眉头猛得一蹙,似是牵扯到了旧肩伤,发出一声低微的闷哼,仿佛震落了屋檐上冰锥初融的一滴雪水,啪得一声正落在殿前统御禁军的列将军额间。

 

列战英一惊,回过头来便在殿门空隙漏出的暗淡的烛火里,憔见面带倦色的萧景琰。


这三年,陛下励精图治、夙兴夜寐,平边疆,革行伍,改吏治,减赋税,大梁渐成河清海晏之势,而他自己却变得越来越少言寡语,神情肃穆,从前的蓬勃鲜活被他渐渐敛在帝王的不怒自威里。战英深知,陛下本就是征战疆场之人,虽说自幼养在祁王膝下承其治世风骨,但从未当做帝王培养,只当做将帅之才相教。旁人不知他通宵达旦付诸多少努力,却实在有太多力不从心。

 

战英自幼忠心耿耿,从小小的靖王府兵到东海远征之时的百夫长,十载辗转征战,涉峦卧雪,何时见过他的殿下疲累至此?

 

“战英来了?”萧景琰仿若下意识望向东南角的轩窗,窗柩下传来鸣虫振翅的幽微声响,萧景琰怔然开口,“今日……”

 

“陛下,今日是立春了。”

 

 

立春啊,东风解冻,阳和至而坚凝散。

他在等信。


眉目间那点渴盼,不自知的,都收进了旁观人眼里。

苏先生早已故去,他一个武将粗人,不知怎么解殿下的忧愁,但若是那人,一定可以!

 

心一横牙一咬,上前一步走到萧景琰面前,“以前苏先生常说,他的智计天下无双,陛下是真的不想?”

“战英。”萧景琰淡淡开口,声音里却隐隐透出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,眸光一凛。

列统领脊后一寒,单膝径直跪了下去,“属下多言了。”

 

 

萧景琰定定看着窗外,拇指清清摩挲着虎口。

金陵融雪的夜晚,可真冷呀。

 
三年前,蔺晨从北地归来,血污的铠甲却不曾玷染他的清朗眉眼,岩岩若孤松,折扇啪得一收,微一拱手道,“我琅琊阁的招牌也是招牌,梅长苏以性命相托付,愿我辅佐于陛下。”

“这份礼物太贵重,我不能要。琅琊阁偌大干系旁支,又非先生一人,先生还是回去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——”

“我朝遴选士人,以忠正为先,以诚节为本,先生出征前跟我保证过小殊身体无恙,可结果呢?我终究是错信了先生!”

 
他知道自己这话全然不像出自帝王心胸,但不知哪里生出这样的感受,在他面前,他莫名便想要这样不管不顾发脾气。

若他萧景琰真将梅长苏的性命置于这江山万民之上,他怎会放任自己相信一介江湖大夫的诳语?

他哪里是在恼蔺晨呢? 他恼的,一直是自己。

 

视线被一只红木匣子牵引,三载之间,千余个日夜,八十余封信笺,都被细细抚平、妥帖收好。

只是萧景琰从未回信过。

 

墨迹粗细不一,一手草书落落欲往,矫矫不群,却亦能在游云长风之中见其劲健丰谷,信中所言不涉朝堂江湖,只谈风花雪月。

譬如惊蛰天里霍山的小道士和小尼姑谈恋爱了,大暑之日抚仙湖的鸳鸯生了八只小鸳鸯,寒露未歇之时凤栖沟里的蚂蚱却成精变作了绿衣舞娘……

有时密密匝匝,仅飞流怎得跳了孔雀舞便写上洋洋洒洒八大张;有时甚至不知在哪个温柔乡里沾了梨花酿,让人闻着徒增恼意;有的信笺不过寥寥数语,却别出心裁夹一枝溆州的葛花,有的又藏一片燕山的红叶。

萧景琰却知,哪里秋来露重,哪里久旱逢甘,哪里民风爽朗,哪里课税甚重。这他终其一生不能相负的千万里河山,这由王兄、小殊、千万赤炎忠魂坚守的大梁疆土,民情风物,都凝在这薄薄熟宣、氤氲墨迹里,有人替他看。

嘴角轻轻扬起笑意,如竹如玉的指尖一封封掠过信笺,像是曾经什么人一根根轻抚过琴弦。

 

远处一道白影掠来,一只鸽子啁啾一声落在紫檀案头,脚上挂着一枚淡青色的信卷,抖抖头蹭到他手边。

萧景琰的眉宇可算柔和了几许,未急着取信,先用指尖揉碎了一粒核桃酥喂过去,却赫然瞥见鸽翼染了点干涸的血渍,细细检视,原是受了轻伤,才来晚了;
但纵使山长水阔,还是来了。

萧景琰忽然就心头一暖。

 

 

山林多奇采,阳鸟吐清音。 

滁州琅琊山,两个养鸽人茶余闲谈。

“听闻琅琊阁主向来只画山水渊石,从不画人物?”

“那定是江湖怪诞,作不得真哩!不信你看那玄武三格的仓库里,美人图都快装不下啦!”

“听闻那画中人便是蝉联琅琊美人榜三年的榜首呢!仁兄见多识广,可有缘一睹佳人芳容?”

“这美人可神秘得紧,少阁主亲手绘的画像从不示人,听说偷看一眼便会被啄了眼睛去,江湖只传说是萧山人氏,琻岩洞中人,却从未有人缘得一见。”

“如此这般,难不成是名不副实?”

“小老弟呀,这你怕是错了。依我看,这美人怕是咱阁主的心上人哩!”

阿香婆婆也算从小看蔺晨长大,只见这令人头疼的蔺大公子满堂花醉,裁撤冰雪,仗剑霜寒,上窜下跳……绝少见他如此安静得端坐桌前,醉心于画技。

这是春风动春心呐,阿香婆婆瘪瘪嘴,收收扔了满地不满意的画稿,又给蔺公子桌上添了一盏热茶。

“自从别欢后,叹音不绝响。黄檗向春生,苦心随日长。”宫羽一袭鹅黄长裙,黛眉轻挑,抚动琵琶,如珠落玉盘,软语清唱,牵人情丝。

黎纲便是此时步入内室的,身上还带着山间寒意,手中握着刚从各自脚下解下来的纸卷。

 “禀阁主,金陵有消息。” 

蔺晨手中的紫竹兼毫一颤,本用来晕染红衣的朱砂落了两滴弄脏了画纸,一点一点晕开,像斑竹之上的相思泪。

啧,千余个日夜,这小没良心的总算舍得回信了?

 

北地出征前夜,那个一席红衣的太子殿下顶着寒露薄霜而来,看着他的眼睛字字句句问,“先生说小殊身体无恙,可保他完好无损回来,我可否信你?”

蔺晨不耐烦地抬头看向那双通红的眼睛,便知他什么都该明白,林殊此去,根本不可能回来。千里独行,萧景琰是那枚盲棋,人人将他蒙在鼓里。此番开口,只想求一个虚妄的安心,他蔺晨从不因同情而轻言许诺,彼时却鬼使神差点了点头。

梅长苏是萧景琰心头的一根刺,又何尝不是他蔺晨的?

细细的工笔绘过,宽肩窄腰,眉用重墨,腮需淡涡, 这人广颡窄颐、五官皆硬朗,唯有一双眼睛最是柔和,只是那本应只乘盛一汪秋水的瞳仁里,偏生沉了九死未悔的孤勇。


许多事,蔺晨也渐渐想明白了。

萧景琰攀上的步步高台,皆是踩着挚友病弱的脊背,这一路忧若饮冰,步步泣血,也背着忠臣挚友性命的血债。蔺大公子洞察天下,怎会不知,这大梁新帝嘴硬心热,一口拒绝琅琊阁为朝廷所用,哪里只是介意自己骗了他?

这个人呀,认准了这家国天下都得自己扛着。他琅琊阁主这辈子可真够倒霉,认识的人怎么都是这样死脑筋?至交好友如是,现在连意中人也如是!


“少阁主是不是要去金陵了?”恍惚之间,黎纲沉声问道。

蔺晨衣鞅飘飘凭窗远眺,冰雪初融的明亮暖意如迢迢春水浸润了他清俊的眉眼,低柔的气息惊动了窗檐上梳理羽毛的白鸽,  “只要能相聚,自然哪里都好。”



「昔别雁集渚,今还燕巢梁
    敢辞岁月久,但使逢春阳 」


-Tbc-

呐,这是一个相聚的故事。

『贰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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