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怂

不辞冰雪

【蔺靖】好春光

明确的,完全的,各种意义上的,HE



《好春光》


天风熏如酒,春水染宫墙。


小太子一身玉带金冠,乖乖端坐在养居殿前的小板凳上,煞有介事给父皇念书听,“入山已三日,登顶遂真赏。霜磴滑难践,阳崖曦乍晃。穿漏深竹林,冷翠引孤往。冥搜灭众闻,百泉同一响。蔽谷境尽幽,跻颠瞩始爽。小阁俯江湖,目极但莽苍。”


帝王手中的狼毫顿了顿,目光不觉放远。好一个,小阁俯江湖,目极但莽苍。


这便是琅琊阁吧。


一晃七载疏忽而过,林氏宗祠前的春草深了又深,大雪也覆了金陵一回又一回,南楚的好风好水无声无息养了一茬茬稻米,这些粮食最远贩至了日渐安居的大梁北境,所馀钱财又划至东海兴修水利,使百姓免了决堤淹田之苦,国库渐丰,科举得以大兴,贫寒士子得以入仕,社稷初现中兴之势。


且痛且艰,他萧景琰到底把那条孤绝之道趟出了些许足印。只是这满城繁饶春光,在他眼里已早不是春光。


七年前的那一别,也不过只是生死缠绵一场。


正逢春末,敌寇却勾结大梁武林人士祸乱边防,两城郡守遭人暗杀惨死军中,细作再被擒拿之时已然服毒自尽,线索倏然断掉,只知布防图泄露自宫闱,一时流言鼎沸,人心惶惶。毕竟大梁人尽皆知,萧景琰自继位以来一贯铁腕,军机要务皆握于帝王之手,若说谁有这通天的本领走路布防机要,恐怕只有……


“陛下!”新科进士范喻年少气盛,来势汹汹,“那蔺晨非我大梁人士,既无军功亦未考取功名,却素以客卿身份养居金陵,实为非我族类、其心必异!”


柳少丞眉眼一动,跟在后面便悠悠道,“不知诸位同僚可还记得九年前的谋士梅长苏?”


“自然知晓,”魏王景亭忽然出声,做了个揖便向前一步对皇帝道,“此人一介布衣,却能以一人之力扳倒两位亲王,若非有何邪们歪道,便是心术不正!据臣探知,这琅琊阁在江湖中地位了得,素来不问世事,九年前这位琅琊阁主忽然入京,却只是为那梅长苏治病,二人之间,必有勾结,陛下不得不防啊!”


“臣复议,陛下礼贤下士自然不错,只是这琅琊阁素来不分黑白,掌握天下机诡只为钱财,如今这琅琊阁主能只有出入帝阙,怕是假以时日,我大梁皇室早晚要成敌国囊中之物!”


一时间群臣激愤,人声鼎沸,竟像是早有预谋的一次群谏,手中的玉牌几乎要直指所参之人的面门,那蔺晨也是牙尖嘴利的主儿,刚想嬉笑怒骂回去,却听得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龙椅之上已有人重重掷了镇纸下来。


他是帝王,不可妄动,但眼底的杀意却足以让快要抓着蔺晨领口的手缩回去。

天威慑人,方才言之凿凿的谏臣们赶紧惶惶然跪了下来,眼里却都还带着不甘。



厅中再无闲人,亭阶寂寂,风卷帘幕。


蔺晨的眉眼隐没在宫灯投下的阴影里,只剩侧脸英挺的轮廓悄悄映在朱漆柱上,薄唇轻抿,犹如一个静候的吻。

    

“嗐,多大点儿事儿,也能护短成这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昏君。”他终于抬了头,如往常一样笑着伸手来揉景琰的眉头。


“那朕便做昏君了。”萧景琰梗着脖子别开脸,却忍不住虚着眼睛去瞧他。


“你想被人骂作昏君,我却不许。”蔺晨忽然收了笑,定定望向萧景琰,看得人心里一慌。


“是我失了分寸了。”


本以为自己洞察天下、聪明一世,自然拿捏得清这江湖朝堂、客卿君王之间的分寸,可日复一日,却总忍不住贪念,再近一步,再多留片刻。


便比如此刻,他一向道自己一切从心,从不与心怀腌臜的俗人争辩,几句污名而已,也犯不着难过。可方才见萧景琰勃然大怒。心里酸酸涨涨的,好像他中午才吃的熟果子,唇齿一碰就沁出汁液来。


其实许多年前梁帝寿宴,这个小皇帝也这么只身挡在林殊身前,用胸膛抵着自己父王的利剑,他那时只觉得这人傻气,况且过命兄弟,如此也是应该。


可此情此景换到自己身上,才知晓这个中不同。


他蔺晨长这么大,从不知何谓委屈,但今时今日,萧景琰让他知道了。

  

“景琰,我怕不能留在金陵了。”


“你说什么!”萧景琰脸色陡然大变,急急辩白,“难道你是怕朕收了蛊惑竟不信你?今日之事,朕在群臣面前不便多言,若你心里委屈,朕一一惩处了他们便是。”


“胡闹,”蔺晨剑眉一横,生生夺了几分气势去,“你我都知道这次的细作是何人派遣,太子是你唯一所出且尚年幼,若其母身份败露以叛国论罪,你叫他以后如何自处?更何况……”


蔺晨扇柄一扬轻磕额角,低声道,“何况你以为国舅这些人何以兴风作浪?归根到底不过顾忌庭生威胁太子地位,这孩子的心性你知我知,可朝臣们不知,如今他尚未成气候已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,又没有金碟玉册依傍,终有一日连你也保他不得!与其深处是非之地,不如此次随我前去南楚,韬晦几年再在边境领兵戍守,我也算不辜负长苏所托。”


萧景琰欲开口,却被庭生之事拿住了短处,不知如何应答。


“景琰,”蔺晨眉眼深深,不知所思何时,抬手轻抚萧景琰额角的发丝,“两年前我便说过,琅琊阁之所以能独善其身,是因为不问江湖事,所以此地我断不可久留,是你我都太贪心了。”


话已说至此处,便确无挽留的余地了,萧景琰只觉得被冰水浸了全身,连同五脏肺腑一样冻得发颤,他渐渐垂下眼帘,用了力气,“朕护不得小殊,也护你不得,到头来,朕做这个皇帝还有用!”


“好了,”蔺晨扯了嘴角,“我明日便启程回琅琊山,你还要与我置气么?”


萧景琰仍是不动,眼眶却红得仿佛熬了几个日夜。


蔺晨无奈,任命得摇头苦笑,伸手把人圈在怀里。


萧景琰终是忍耐不住,狠狠咬向蔺晨肩膀,舌尖尝了腥咸,终是不忍,略略松了牙关,可心中又是骤然抽疼,口中使力咬得更狠,如此反复,龙袍里两只手臂,终究还是圈上了那人的腰身。


当初是这德阳殿上,北境大捷,快意呼啸长风却一丝也吹不进宫墙,他第一次捉了他的手握到掌心暖着,在他耳边道,“我陪着你。”


可这逆旅携行,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,一片虚妄。


他用浸着血腥气的唇齿轻轻念了蔺晨的名字,这样好的两个字,一向适合贴着近极的距离叫,柔软贴着柔软,几分焦灼几分急切,如同海棠花瓣挤挤挨挨,轻颤着捧了露珠,舌尖落下,唇珠免不了翘起,张开细小的弧度,正适合被人低头含进嘴里。


秦淮水波无休无止漫上来又落下去,脚趾涌上细沙,发梢也喝饱了水,星光灯火都落上眼角眉梢,耳语是梨花酿,吮吻是情丝绕,舔舐是钟情酒,未着一言,却占尽了人间所有的风流。


“景琰,我不会再踏入金陵一步,”他吮着他的耳垂柔声低语,“而你也再不要来琅琊阁了。”


萧景琰悄悄睁了眼,慢慢滚落在他胸口的,是蔺晨颈侧的汗滴。


他是这世间至情至性的风流之人,却也是这世间最能说到做到的绝情之人。


七年来多少日月,蔺晨不仅再未踏足过金陵城,便是连萧景琰累极倦极时的梦里,也都不肯来见他一回。


满城春色宫墙柳,却及不上宫灯尽头且嗔且笑的眼角眉弯。


这七年如一日大好春光,终究换不来好梦一场。  


萧景琰收了视线,便是已年逾不惑,坐拥城池,他的眉宇间却时常凝上一点不自知的少年轻愁,如同抚仙湖上飘渺的雾,不知迷蒙了后宫多少佳人的芳心。只见轻轻摩挲着案上一方青玉砚台,做工朴素,却细细镂雕着大梁四境的四时风物,砚側雕了一只白鸽,穿山越水而来。


小太子见父皇出神,也不敢乱动,仍是乖乖坐在檐下,诗已摇头晃脑念了第二遍,“小阁俯江湖,目极但莽苍……”


萧景琰手中的朱笔忽然一颤,落在奏折上,越晕越开,仿佛不把窗外的春色染上黯淡的桌案不肯罢休。

 

“玄渚,这诗是谁教你念的?”


“回禀父皇,是个披头散发的白衣怪人,方才在御花园塞予儿臣的,还说要儿臣来养居殿来念……”


“他……还说什么?”


“他说父皇爱听。”


萧景琰再也握不住笔,心跳越来越炽烈,耳中那点隐约的鼓点如同最大的一场雨,裹挟山河内外的春色而来,又都是一万声热烈密集的铜鼓,震裂了密不透风的帝阙宫墙。


他摇摇晃晃从案前起身,腰侧的佩玉与一枚小小银环的撞击声清脆动人,沉积了足足七年的秦淮河水,又一次漫上他的脚趾与发梢,无限好春光,裹着一阵万分熟悉又万分熨帖的药香,从幻梦尽头倾泻而来。


囹圄不再是囹圄,长路不再是绝路。一切自苦与自缚,都比不过一时一刻的相聚。


他跨过高高的门槛,一步迈进满院温柔馥郁的春光里。



人世间纵有千般无奈万次别离。


可你要相信,你的心上人总会回来。


FIN


一年多写蔺靖没打过楼诚和楼诚衍生tag,今天乐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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